《無工之地》
《無工之地》
第一章:咖啡館的自由
林浩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時,陽光正從窗外灑進來,桌椅間浮著一層慵懶的光暈。這是城市裡新開的一家連鎖咖啡館,據說從設計到營運全由 AI 處理,吧檯裡甚至看不到半個人影。機械手臂熟練地調製著拿鐵,鋼製的手指動作優雅,倒出的奶泡形狀精確到像是演算法計算後的完美弧線。
「這年頭,連咖啡師都失業了。」林浩苦笑,端著兩杯咖啡走向靠窗的位置。
他的老朋友張楠早已等候在那裡,手機螢幕前閃爍著一串串新聞標題——「全民補貼政策延長」、「AI自動化率達九成」、「零就業社會邁向成熟」。
林浩把咖啡放下,故作輕鬆地說:「怎樣?不用上班就有錢拿的日子,還習慣嗎?」
張楠聳聳肩,接過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卻沒有笑意。「習慣是習慣了,就是……太空了。」
林浩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出聲來。「哎,你想太多了吧?以前我們天天加班到半夜,熬到頭髮都快掉光,現在倒好,國家每個月固定打錢進帳戶,不用面對老闆臭臉,不用擔心房貸斷供。這不是夢寐以求的『自由』嗎?」
張楠抬起頭,看著林浩,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鋒利:「自由啊?還是閒到發慌的空洞呢?」
這句話像一道冷風,吹散了桌上的咖啡香氣。林浩一時語塞,手指輕敲著桌面,發出不安的節奏。他原以為朋友會像往常一樣調侃兩句,然後舉杯慶祝「無工時代」的來臨,但張楠的神情卻像是藏著無法化解的鬱結。
「空洞?」林浩勉強笑了笑,想要打破沉默,「我們這一輩子,不就是為了自由而拚命嗎?以前在公司,寫程式寫到凌晨兩點,第二天還得頂著黑眼圈去開會,那種日子才叫空洞吧。現在我早上能陪孩子上學,中午能睡個午覺,晚上還能跟老婆散步,這難道不好嗎?」
張楠沒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的街道。那裡人潮稀疏,偶爾有自動駕駛車輛靜靜滑過。行人不多,大多悠閒地漫步,或提著購物袋,或推著嬰兒車。街頭藝人依舊存在,但身旁站著一個外型幾可亂真的機器人,拉著小提琴,音色比人還準確。
「是啊,表面上很好。」張楠的聲音壓得很低,「可你有沒有想過,當所有人都不需要工作時,我們到底算什麼?我們的努力、專業、技能,一夜之間全都沒價值了。」
林浩皺起眉頭,試圖反駁,但心底深處卻被觸動了。他的確很久沒有打開編譯器寫程式了。過去二十年,那些程式碼像是他的語言,他和世界溝通的方式。可是現在,AI 一分鐘能生成上萬行程式,錯誤率幾乎為零,沒人再需要人類工程師。
「可……」林浩勉強開口,「至少我們不會餓死,不會流落街頭。」
張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林浩,你還記得我們剛畢業的時候嗎?那時候我們為了一個案子熬通宵,第二天早晨走出公司,看著天邊的日出,雖然累得要命,但心裡有種成就感。那不是錢能換來的東西。」
林浩沉默了。記憶裡那道朝陽確實鮮明,汗水與疲憊交織出的成就感,讓他曾經驕傲地覺得自己是世界運轉的一部分。
現在呢?他望著手中的咖啡,奶泡依然完美無瑕,卻冷得毫無味道。
「也許……」林浩輕聲說,「也許我們得學著用另一種方式,找到存在的意義吧。」
張楠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掙扎與無奈。他沒有回答,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但兩人心裡卻籠罩著說不清的陰影。那一刻,他們都明白:金錢能夠保障生存,卻填不滿那份名為「尊嚴」的空白。
第二章:艱辛的日子
數個月過去了,補貼仍準時打進帳戶,銀行餘額穩定增加,生活卻一點都沒有變得踏實。
林浩每天早晨醒來,陽光從窗簾縫隙灑進臥室,他卻常常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遲遲沒有起身的動力。手機裡的通知提醒他:政府已經完成本月補助入帳。他滑掉訊息,卻沒有半點喜悅。
一開始,他還滿懷熱情地想「重新開始」。他買了成套的畫具,打算學習油畫。可畫布前坐了兩天,他的筆觸僵硬拙劣,而網路上 AI 畫師三秒鐘便生成一幅精緻到足以展覽的作品。點開螢幕,對比自己的塗鴉,林浩只覺得雙手沉重,心底升起一股說不出的羞赧。
他轉而投入烘焙。廚房裡麵粉飛舞,他試著揉麵、發酵、烤出一個圓滿的麵包。剛咬下一口,孩子卻說:「爸爸,這比不上昨天 AI 麵包機做的,好硬哦。」
林浩笑了笑,把那個麵包自己吞下去,喉嚨乾澀,卻沒有味道。
夜裡,他和妻子在客廳對坐。孩子已經入睡,房間裡只剩下檯燈柔和的光。
「你幹嘛弄得那麼累?」妻子輕聲問,目光裡有擔憂,「你至少還能陪孩子,不是很好嗎?」
林浩沉默,手裡的杯子捏得發緊。陪伴,當然是好事,可他心底卻聽見另一個聲音:這不是因為你選擇了停下,而是因為你被社會淘汰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水,喉結上下滑動,彷彿要把那份苦澀壓進胃裡。
「浩,你別太自責。」妻子嘆息,伸手握住他的手,「現在這個時代不一樣了,不是你不行,而是世界變了。政府還是會照顧我們的,不用怕。」
林浩抬眼,看著妻子的臉。她的話充滿善意,卻無法撫平他胸口的空洞。他知道,她是為了安慰,可這些安慰聽起來像是柔軟的枷鎖——提醒著他,自己真的沒有用武之地了。
那天夜裡,他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耳邊是規律的呼吸聲,窗外是靜謐的街道,只有他的心跳在胸腔裡敲得紊亂。腦海裡浮現各種影像:AI 畫筆流暢地完成一幅又一幅傑作;烤箱裡吐出金黃鬆軟的麵包,散發勻稱的香氣;街頭的自動樂手演奏出沒有瑕疵的旋律。
而他呢?失業的工程師,畫不出像樣的畫,烘焙不過一台機器,連陪孩子解答功課的能力,都不如一個智慧助手。
林浩翻了個身,眼角濕熱。他不敢出聲,怕驚醒身旁熟睡的妻子。我是不是社會的多餘人? 這個念頭在腦中盤旋,像毒蛇一樣蜿蜒纏繞,讓他呼吸困難。
凌晨三點,他乾脆坐起來,到書房點亮檯燈。桌上散亂著畫具與翻到一半的食譜。他盯著那些東西,感覺它們正在嘲笑自己。曾經,他以為補貼帶來的是自由,現在他才明白,那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
「自由……」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苦澀的笑,「原來是這樣的自由啊。」
書房裡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聲,像是一種冷酷的提醒:時間還在走,而他卻無處可去。
第三章:淚水的掙扎
夜幕低垂,客廳裡只剩下昏黃的燈光,燈泡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林浩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支還未擦乾的筆,他剛剛試圖和兒子解一道數學題,卻被對方一句話刺入心底。
「爸爸,你為什麼不像 AI 老師那樣會回答所有問題?」小男孩抬頭,眼睛裡閃著困惑和期待。
林浩愣住了,他盯著孩子清澈的目光,喉頭堵得慌。他想笑,想安慰,卻無法找到合適的語言。胸口像被重錘擊中,呼吸一陣陣急促。
「因為……爸爸只是個普通人啊……」他聲音哽咽,紅了眼眶。這是他第一次在孩子面前流露出這麼脆弱的一面。
小男孩皺起眉頭,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平日總是堅強、幽默的爸爸,會紅著眼睛、聲音顫抖。林浩輕輕撫摸兒子的頭,卻感覺自己握不住什麼。他努力忍住淚水,但胸口的酸楚像潮水般湧上來。
妻子從廚房走出來,她原本打算靜靜陪伴,卻看到這一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的眼睛泛紅,語氣柔軟卻帶著哽咽:「浩……我們要錢有錢,但我們要的是你的快樂啊。」
林浩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手指緊握沙發扶手,彷彿這樣就能抓住自己的尊嚴。孩子在一旁怔怔地看著,妻子輕輕蹲下,把手放在林浩背上。
「爸爸,不要難過。」孩子小聲說,手指輕輕碰觸他的手背,稚嫩卻堅定。
林浩深吸一口氣,眼淚無法再被壓抑,潸然落下。他第一次在孩子面前哭了,哭得無聲卻極其沉重。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與燈泡微弱閃爍的嗡鳴。
「我……真的很想對你們說,爸爸不行了。」林浩低喃,聲音裡帶著破碎的無力感,「以前……以前我總覺得,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成為有用的人。現在 AI 做得比我快、比我好,連最簡單的問題都能回答得完美。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了。」
妻子抹去眼角的淚水,緊握他的手,「浩,你不需要和 AI 比。你是爸爸,是丈夫,是我們的依靠。你還有感情、有想法、有溫度……這些,機器永遠替代不了。」
林浩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他曾經熬夜寫程式、帶著孩子散步、陪妻子下廚的片段。那些平凡的瞬間,如今卻被一種強烈的無力感侵蝕,像沙漏裡的細沙,一粒一粒滑落,帶走他的自信與尊嚴。
「可是……我連陪孩子做作業,都覺得力不從心。」林浩低聲說,「每次孩子問問題,我第一反應不是回答,而是想,‘如果 AI 在這裡,就好了’……」
妻子輕輕靠在他肩上,低語:「那就別想太多,好好陪他就好。你在,我們就夠了。」
那一夜,客廳裡的空氣厚重而溫暖,淚水與無言的擁抱交織。林浩的哭聲雖小,卻像一場洪流,將他壓抑許久的脆弱全部沖刷出來。他第一次坦然面對自己的不安,也第一次在孩子面前表露真實的情感——那份自我懷疑、那份被淘汰的恐懼,還有對生活的渴望。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霓虹燈閃爍,像無數雙眼睛在遠方注視著他。他明白,這世界不會因為他的淚水而停下,但至少,他可以承認自己也會受傷,也需要被理解。
第四章:輕鬆與嘗試
週末的午後,社區廣場被暖陽灑得柔軟。林浩提著吉他走進剛搭起的臨時帳篷裡,這裡是一群鄰居自發組織的「無工俱樂部」——一個專為失去固定工作的居民而設的交流空間。木桌上擺滿了茶點與手工咖啡,牆角的黑板上寫著今日的活動:分享生活故事、技能交換、即興表演。
林浩站在帳篷入口,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的緊繃比過去幾個月要輕了些。自從家裡那場淚水的爭執後,他第一次覺得,也許自己還能找到存在的方式——不為工作、不為薪水,而是單純的「被需要」感。
「浩!來這邊!」一位穿著運動服的鄰居招手,她是社區裡的小學老師,笑容溫暖而堅定。
林浩點頭走過去,坐下,心裡忐忑。他很久沒有拿起吉他,手指有些僵硬。帳篷裡的其他人都是熟悉的面孔,或是曾在辦公室、工廠失去工作的人,也有退休後不再工作的長者。大家圍成一圈,眼神裡帶著好奇與鼓勵。
活動主持人清了清喉嚨:「今天,我們要來一個小小的才藝分享。別擔心,不求完美,只求真心。誰願意先來?」
林浩看著自己的吉他,喉頭微微哽住。他想起那些被 AI 取代的技能,那些自己努力過卻不再被需要的時光。手指不自覺顫抖,但他還是站了起來,低聲說:「我……我來試試看。」
他撥動琴弦,第一個和弦不完美,略帶生硬,音準也不穩。可隨著旋律延展,他開始放鬆,指尖慢慢找到節奏,曲子雖不完美,但帶著一種真誠的溫度。歌詞簡單,像是低聲傾訴——講述失業後的迷茫、家庭的牽絆、對生活的渴望。
曲終時,帳篷裡一片寂靜,隨即響起掌聲。林浩愣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跳加速。他本以為大家會嘲笑他的笨拙,或是比較 AI 的完美演奏,但沒有。掌聲帶著溫暖,帶著接納。
一位鄰居笑著說:「AI會彈得更好,但我們想聽的,是你呀!」
林浩愣愣地抬起頭,看著四周的笑臉,那一刻,他感到一絲久違的輕鬆,像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擔。胸口的緊繃逐漸消散,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敢真實表達自己,不用擔心被取代、被評價。
另一位長者拍拍他的肩膀:「看到沒有?真正重要的不是技巧,而是你願意表達自己的勇氣。」
林浩笑了,嘴角帶著一絲淚光。曲子雖不完美,音色雖粗糙,但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中——不依靠補貼,不依靠工作,也不靠 AI 的認可。他能用自己的方式,與人連結,分享情感,留下痕跡。
聚會後,林浩坐在帳篷外,手裡撫著吉他,陽光溫暖地灑在臉上。孩子的笑聲從不遠處的遊樂場傳來,他想起妻子說的話:「你還有感情、有想法、有溫度……這些,機器永遠替代不了。」
林浩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也許自己仍然不完美,也許未來依然充滿不確定,但至少,他又找到一點屬於自己的空間,一點能夠呼吸、能夠被看見的存在。
這一刻,他明白:自由,不只是沒有工作的日子,而是敢於嘗試,敢於被需要,敢於表達真實的自己。
《無工之地》第五章:放棄與受傷
夜色如墨,城市的霓虹燈在濕潤的街道上拉出一條條模糊的光帶。林浩背著吉他,沿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慢慢走著,腳步沉重而緩慢。剛剛參加完社區的「無工俱樂部」聚會,他本以為心裡會留下溫暖的餘韻,但燈光下的街道卻讓他感覺一切都那麼空洞。
「也許……我永遠追不上 AI。」林浩低聲自語,聲音被夜風吹散。他想起白天在帳篷裡的掌聲、笑聲,那些溫暖的片刻雖然真實,但仍無法抵消深埋在心裡的自卑感——那種感覺像是一把尖刀,不斷提醒他:無論再努力,也無法與機器匹敵。
他走進附近的公園,月光透過樹梢斑駁地撒在小徑上,空氣中帶著微涼的清香。長椅上坐著一位老工匠,滿頭白髮,手上布滿厚厚的繭子,他正默默打磨著一件木製小物。林浩本能地放慢腳步,腳尖輕輕碰到碎石,發出微響。
老工匠抬起頭,目光銳利卻帶著柔和的光芒。「年輕人,怎麼了?看你神情沉重。」
林浩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走了過去,坐在長椅旁。沉默了幾秒,他輕聲說:「我……我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什麼都追不上。AI 做得比我快,比我好,我是不是該放棄‘有用’這個念頭了?」
老工匠放下手中的工具,慢慢擦了擦布滿灰塵的手。「年輕人,你受傷的不是沒有工作,也不是被機器取代,而是你忘了自己還能愛、還能給。」
林浩怔住了,他沒有立刻回答,腦海裡翻湧起一陣陣情緒。他想起妻子淚眼中的聲音、孩子伸出的稚嫩小手、聚會上鄰居鼓勵的掌聲……這些都是他曾經忽略、卻真實存在的溫暖。他的眼眶開始泛紅,一種久違的感動與悔恨交織在胸口。
「愛?給……我還能給什麼?」林浩低聲問,聲音裡帶著顫抖。
老工匠微微一笑,手指敲了敲膝蓋,「你能給的,遠比你想像的多。愛是你陪孩子一起笑、一起哭的瞬間;愛是你為朋友撥動琴弦時的真誠;愛是你不被需要時,仍願意用心生活、對人微笑。尊嚴不是工作給的,而是你活著時,依然能真心相待。」
林浩閉上眼睛,胸口像被什麼柔軟卻有力的東西壓住,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沿著臉頰滑落。他第一次在夜色裡,對自己說:「也許我不再是那個效率至上的工程師,也不再被社會直接需要,但我還能用心去生活,我還能感受、去愛。」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黑色天幕下,星光稀疏卻熠熠閃爍,像是微小卻堅定的信號。林浩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他輕聲呢喃:「尊嚴或許不是工作給的,而是活著時,依然能真心相待。」
月光下,林浩的身影拉長在長椅旁,他的手輕撫吉他,指尖還帶著白天彈奏的溫度。他明白了,生活不再是以效率和成就衡量的競賽,而是一場與自己和世界的溫柔對話。失去工作的焦慮與被取代的恐懼,並未完全消失,但那份能夠真心相待、付出與感受的力量,給了他重新站立的勇氣。
林浩慢慢站起來,深吸一口夜色中的空氣,向前邁出步子。街燈的光芒映在他臉上,彷彿提醒他:即使世界變得冷漠,仍有溫暖值得追尋,也有尊嚴值得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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