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價值》

 《空的價值》



午後的陽光灑在村口的車坊裡,木屑與焦炭的味道在空氣中交織。車坊內的木輪一個個靠牆堆放,像是沉默的巨眼,靜靜注視著來往的行人。阿青揮著汗水,將最後一根木輻嵌入輪圈,年少的臂膀因勞動而泛紅。他抬起頭,看著師父魯老正用厚繭的手掌,輕輕摩挲輪轂中間那個空洞。

阿青忍不住皺眉,心裡的困惑終於湧了出來。
「師父,」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解,「為什麼我們要留這麼大的空洞在輪子中間?要是全鑄成實心,不是更結實嗎?這樣用起來也不會容易斷吧?」

魯老停下動作,抬眼看著徒弟,鬍鬚隨著笑容微微抖動。
「呵,小子,你以為車輪全靠實心才穩固?」他伸出粗壯的手指,輕敲了敲木輻,「三十根木輻,聚在一起,但若沒有中間的空轂,車子怎能轉動?」

阿青怔了怔,目光落在那黑洞洞的中空處。輪轂的空心,看似什麼也沒有,但卻正是整個車輪的核心。他仍然有些不服氣,忍不住辯道:
「可那不就是『空』嗎?既然什麼也沒有,它憑什麼能成為最重要的部分?」

魯老沒有急著回答,他走到一旁,拉來一隻還未裝輪的木車架,指著輪軸的位置。
「來,你試著把剛才那個實心的木塊套上去。」

阿青半信半疑,照著做。可木塊怎麼推也推不上去,卡在軸心外,動也不動。他抹了一把汗,有些尷尬。
魯老卻哈哈大笑:「你看,若沒有那空,你如何讓車輪套在軸上?車再牢固也轉不動,豈不是廢物?」

阿青愣在原地,喉嚨裡「咕」地滾了一下,似乎有什麼話堵著說不出。魯老收斂笑容,語氣緩和下來:
「阿青啊,人世間的道理也是這樣。有形的,是人們最容易看見的,總以為它才是全部。可偏偏,真正成就一切的,往往是看不見的『空』。」

他把手搭在徒弟肩上,語重心長地說:
「你看,房子要有空間才能住,甕要有空腹才能盛水,車子要有空轂才能行走。若全填滿,全塞實,反而一點用處也無。」

阿青的臉微微發燙,望著師父的眼睛,像是第一次看見那雙眼裡的深意。他低聲問:
「那麼……師父,這是不是說,人也要留一點空?」

魯老微微一笑,眼角皺紋在夕陽下閃著光。
「正是。若心裡什麼都裝滿了,不留空間給思索與安靜,你怎能看見新的路?有時候,懂得保留空白,比把自己塞得滿滿還要重要。」

風從車坊口吹進來,木輪在牆邊輕輕晃動,彷彿也在印證這句話。

阿青抬起手,再次觸摸那輪轂的空心。他忽然覺得,指尖傳來的不是虛無,而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那「無」不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一種能讓一切「有」得以運作的根本。

他默默低下頭,對師父深深一鞠躬。
「師父,我懂了。空,不是缺,而是用。」

魯老微笑不語,只是轉身繼續磨著另一只輪子。斜陽映照下,兩代工匠的身影拉得很長,彷彿與時間一同延展,靜靜訴說著那古老的道理。





陶坊裡的空氣,瀰漫著泥土與火燒的味道。午後的陽光從屋頂的縫隙間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陶輪上,隨著轉動閃爍。陶師雙手濕潤,指尖靈巧而穩定地扶著一團黏稠的泥,輪盤在腳踏下飛快旋轉,泥團漸漸抽長、舒展,最後鼓起成型,一個甕的雛形慢慢浮現。

阿青站在一旁,袖子還捲著,眼裡帶著掩不住的困惑。他看著陶師耐心塑形,忽然忍不住開口:
「師父,我不明白。這甕裡頭空空的,有什麼好?若是把它捏得實心,滿滿的泥土,豈不是更結實?這樣摔也摔不壞吧?」

陶師頭也不抬,只是淡淡一笑。腳下的陶輪仍舊穩穩轉著,旋出的聲響像是一首緩慢的歌。
「呵,你這話,倒和年輕時的我一樣。」他一邊說,一邊用掌心輕輕往內收,那甕的口子漸漸合攏,身形挺立。

阿青皺起眉,盯著甕的空腹,仍然不服氣。
「可是……空的,不就是沒用嗎?實心才不會浪費泥土啊!」

陶師終於停下,將手抽回來,陶輪上的甕還在慢慢轉著。那甕的腹腔深邃而空曠,彷彿一眼井。陶師拿起一隻小木勺,輕輕敲了敲甕身,「咚」的一聲,低沉而悠遠。

「你聽,這聲音,正因為有空,才會響亮。若是實心,你什麼都聽不見。」

阿青微微一怔,卻還想辯。陶師看出他的倔強,便笑著走向一旁的木架,隨手拿來一只已經燒製好的大甕。他掀開甕口,裡面盛滿了清澈的水,水面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來,喝一口。」陶師遞給阿青。

阿青雙手捧著甕,喝了一口沁涼的水,心裡漸漸安靜。陶師盯著他,語氣緩慢而堅定:
「正因為裡面是空的,你才可以裝水、裝米、裝油。若是實心的,還能叫甕嗎?那不過是一塊笨重的泥石。」

阿青抬起頭,嘴唇還帶著水珠,眼神卻沉思起來。
「所以……『空』不是沒用,而是留出用的地方?」

陶師點點頭,重新坐回陶輪前,沾濕雙手,繼續推著另一團泥。
「是啊,孩子。『空』不是缺陷,而是一種力量。你以為甕只是泥土做的?不,真正讓它成為甕的,是裡頭的那片空無。」

陶輪再次轉動起來,陶師的雙手穩穩扶著泥團,眼神卻望向遠處。
「人心也是這樣。若是把心填得滿滿的,只顧著自己的慾望、成見和執念,那心便如同實心的甕,看似結實,卻一點用處都沒有。只有懂得留白,懂得空出位置,新的可能才會進來。」

阿青聽得愣住,喉嚨像卡著什麼話。陶坊裡,只剩下陶輪轉動的嗡嗡聲與甕口的低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
「師父,那我以後是不是該……學會讓自己不要什麼都塞滿?」

陶師停下手,抬眼看著他,眼裡閃著慈和卻銳利的光。
「正是。記住,『有』固然重要,因為它給了我們形與依靠。但真正能成事的,往往是那『無』。人若懂得其中奧妙,才不會被眼前的實在迷惑。」

阿青慢慢走到那口空甕前,伸手探進去,掌心觸到涼涼的空氣。他忽然感覺,那裡並不是空無,而是一種能承載無窮可能的廣闊。

陶坊外傳來孩童的笑聲,陽光斜斜地灑進來,甕的影子拉得很長。阿青靜靜站著,心裡浮現出一個嶄新的念頭:
原來,『空』,才是容納一切的真正所在。





建屋的工地上,鋸木的聲音此起彼落,帶著清晰的節奏。陽光從半搭好的屋架縫隙灑落,照在木板和灰塵上,泛著溫暖的光。幾名工人正抬著沉重的橫樑,汗珠順著臉頰滴落在泥土地面,空氣裡混雜著木香與汗水的味道。

阿青站在一旁,看著眼前新起的屋牆。他仔細打量,發現牆壁上被留出了許多大小不一的方孔和長孔,像是刻意留下的缺口。他忍不住皺眉,心裡冒出疑惑,便走到木匠師父跟前。

「師父,」他指著牆上的洞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這屋子上開那麼多洞,會不會不牢固?若是把牆做得厚實一點,沒有這些缺口,不是更堅固嗎?」

木匠正低頭用墨斗彈線,聽見這話,停下手裡的活,轉頭看了阿青一眼。他的眼神裡沒有責怪,反倒透著一抹笑意。他抬起滿是老繭的手,拍拍阿青的肩。

「傻小子,」木匠語氣溫和卻堅定,
「沒有門,你怎麼進去?沒有窗,你怎麼透光?屋子的用處,全在這些『空』裡。」

阿青一怔,視線落在那一扇還未裝上的門洞上。陽光正從其中灑進來,地上的塵埃在光束裡飛舞,像是一場安靜的舞蹈。他忽然覺得,那些「缺口」似乎不再是破壞,而是賦予這間屋子靈魂的所在。

可少年心性仍舊難以徹底服氣,他低聲嘀咕:
「可這樣的空,不就是削弱了牆的堅固嗎?」

木匠聽見了,卻不急著回答。他拿起一塊厚重的木板,遞到阿青手裡。
「來,你把它扛起來,想像一下,這要是整面牆,沒有一點洞口,你能住進去嗎?」

阿青費力地扛著,心口悶得厲害,腦中浮現出一間密不透風的房子。他呼吸急促,額上汗水直冒,不由自主地搖搖頭。

木匠見狀,哈哈大笑,將木板放下。
「你看,牆若全是『有』,那房子就是一座牢籠。人住在裡頭,既不能出入,也透不進一絲光亮,還有何用?」

阿青這才徹底明白,他望著四周仍在施工的屋子,忽然覺得那些洞口比實心的牆壁更重要。他抬起頭,語氣變得沉思:
「原來真正的堅固,不在於堵住所有的空,而在於留給人出路與光明……」

木匠點頭,神色間帶著欣慰。
「對啊,房子的生命在於這些空,人心亦然。若是一個人把自己封得死死的,只顧著防備與執著,固然堅固,卻也失去了呼吸與交流的可能。只有懂得開窗納光,留門迎人,這心才算活著。」

說著,他舉起手裡的墨斗,重新在木板上彈下一條筆直的墨線。
「記住,『有』給了我們形體,『無』卻給了我們真正的用處。這屋牆如此,做人亦如此。」

阿青靜靜點頭,胸口像被什麼觸動。他再次抬眼,透過那扇未裝門的洞口望去,外頭的天空正被夕陽染成一片金紅。風從洞口灌進來,帶著泥土與青草的味道,也吹散了他心中的疑惑。

他忽然覺得,那些「空」不再是破口,而是通往光明、通往世界的窗口。

「師父,」他低聲道,
「我懂了。原來這些空,不是弱點,而是讓屋子能真正成為屋子的所在。」

木匠只是笑了笑,繼續埋頭工作。但在笑意背後,他知道這少年心中,已經悄然埋下了一顆比木樁更堅固的種子。

工地上的聲音依舊喧囂,木槌與鋸聲此起彼落。可在阿青耳中,那一扇扇未完工的門與窗,卻彷彿在無聲地訴說:
「無,才是成就『有』的真正力量。」





夜色沉下,村子已靜。遠處的蟲鳴此起彼落,偶爾傳來狗吠聲,又迅速被夜風攜走。車坊外,火塘裡的炭火正一點點熄落,只剩下微紅的餘燼。阿青和魯老並肩坐在長凳上,夜風拂過,帶著白日裡木屑與泥土殘留的氣息。

阿青手裡握著一根細木條,心神卻早不在手上。他這一天,從車坊到陶坊,再到建屋工地,三次的體驗與師長的話語,像是一顆顆石子投入心湖,漣漪久久未平。終於,他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初醒的激動:

「師父,我好像明白了。」

魯老側過頭,眉眼被火光映得溫和,卻帶著幾分探問。

阿青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思緒凝成一句話。
「原來有形的東西是骨架,無形的空卻是靈魂。車能走,甕能盛,屋能住,全靠『無』。若沒有那看不見的空,這些『有』就算再結實,也無法成事。」

魯老聽罷,眼裡閃過一抹笑意,緩緩點頭。
「嗯,不錯。你能把這三日所見串起來,便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清晰:
「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世事亦如是。人若只看見『有』,便難得自在。」

阿青凝望著火光,眉頭微蹙。
「師父,我懂『無』的重要,可若在世間,人們總是追求眼前的實物——金銀財貨、名聲地位……要我只看重那『無』,是不是太難?」

魯老笑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從火塘邊撿起一塊已冷卻的木炭。他把木炭放到阿青手心,沉甸甸的。
「這木炭,你看,它有形、有重。你若把它緊握不放,手心只會被染黑,甚至弄傷自己。可若把它放下,旁邊那一片空地,便能生火取暖。到底是木炭重要,還是那留空的地方更有用?」

阿青低頭看著手中的炭,黑粉染上了指縫。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鬆開手,把木炭放回地上。指尖一陣刺痛,卻同時感覺呼吸也輕快起來。
「原來,不是要否定『有』,而是要懂得給『無』留出位置……」

魯老點點頭,聲音帶著一種沉澱多年的平靜:
「世人多執著於所有,卻不知真正的自由來自於能放手。屋子有牆才站得住,但若沒有門窗,終究只是囚籠。心若滿滿當當,全是慾望與執念,再多的擁有也換不來自在。」

夜風掠過,帶起一片竹葉沙沙作響。阿青抬頭望向夜空,星子稀疏卻明亮。他突然感覺,那片深邃的黑,比星辰更廣闊。

「師父,」他低聲說,眼中透著新生的光,
「我明白了。人不該只追逐那些看得見的東西。真正能容納萬物的,是那份空,是心裡留出的廣闊。」

魯老微笑著,眼神裡既有欣慰,也有一抹隱約的期許。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阿青的肩。
「記住這一夜的領悟。未來你走得更遠時,這道理會一次次救你於困境。因為懂得『無』的人,才懂得如何真正使用『有』。」

火塘的餘燼終於暗下,只剩夜空無垠。兩人的影子被月色拉長,靜靜與天地融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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