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吉阿公與牛》
《金吉阿公與牛》
那是一個金黃色的午後，旗山的風吹著糖廠的味道。
我走進溪洲庄時，夕陽正灑在那條老街上，瓦屋、藤椅、還有報紙「沙沙」的聲音。
金吉阿公照舊坐在門前，看報、喝茶，腳邊有一罐蜂蜜。
見我遠遠走來，他笑著招手：「欸～來來來，坐啦！今天不是熱茶，是蜜茶喔，甜得很。」
我接過杯子，微熱的玻璃觸感帶著花香。
他抿一口茶，眼神卻越過稻田，望向遠方：「我跟你講，我年輕那陣，跟牛過的日子，比跟人還多啊。」
我笑說：「牛？你以前是養牛的喔？」
阿公放下茶，報紙啪地一折，神秘地一笑——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一、瘦牛的誕生
「我小時候家窮，窮到甘蔗渣都要煮湯喝。那時做甘蔗工、撿鵝卵石，雙手都裂開。一天賺沒幾個錢，回家只夠買番薯乾。」
阿公說話的時候，眼神沒苦，反而帶著一種懷念。
「那陣我就想，若有一頭牛，我就能拉牛車搬石，一天工錢三倍啊！只是——牛貴啊，貴得像金條。」
他攢了三年錢，還跟隔壁的順伯借了幾十塊，
終於去牛市買下最便宜、最瘦的一頭牛。
回家時，那牛骨頭都露出來，腳還抖抖的。
鄰居笑：「金吉，你這牛撐不過三天啦！」
對面有錢阿公更是哼笑：「你那牛要是能拉車，我就倒著走溪洲！」
金吉阿公沒生氣，只拍了拍牛的脖子：「嘿～我們慢慢來，先吃飽，別急。」
從那天起，他每天早起割草、挑水、擦牛背。
牛雖瘦，眼神卻越來越亮。
「那時候我就知道啊，東西壞不可怕，人若用心，連瘦牛也會變成寶。」
二、武鹿坑的坡道比賽
過沒多久，村裡人都在武鹿坑運石。
那坡有七十度，牛車一上去，腳都打滑。
有錢阿公的壯牛氣勢如山，他自己坐在牛背上，大喊：「走！上坡啦！」
牛甩尾、喘氣、又被鞭打。
「啪——啪——」的聲音在山谷裡回蕩。
金吉阿公看著，搖搖頭，牽著瘦牛去溪邊喝水。
他讓牠先喝個飽、吃個草，自己再走到車尾，雙手撐在車上。
「來，我們兩個一起上。」
他喊一聲，牛頭一低，前蹄一踏，他在人後用力推。
泥土滑、汗水流、繩子緊繃。
當兩個影子終於越過坡頂，太陽正好落在他們身上。
阿公喘著氣笑：「每次爬上坡，我都覺得自己也變成牛啦！」
有錢阿公從後面趕到，滿身大汗：「你那瘦牛怎麼比我快？」
金吉阿公拍拍牛背：「因為我沒坐在牠身上。」
那一刻，山風涼涼，誰也說不出話。
阿公輕聲道：「牛若信任你，就會替你走得更遠。」
三、孤立與智慧的勝利
等到他進了牛車隊，反而沒人理他。
那些老車夫故意不幫忙搬木頭，只想看他丟臉。
「一根木頭要三、四個人抬，我一個怎麼搬？」
他看了看四周，笑笑地從腰間抽出批刀，開始削藤搓繩。
眾人笑道：「哎喲～金吉在編草繩耶！」
他沒回話，只是砍了幾根細樹，擺成滾輪，用繩子綁木頭，再利用樹幹當滑輪軸。
太陽快下山時，他一根一根，把木頭全拉上牛車。
牛低頭喘氣，他摸摸牠的頭：「再一趟就好了，慢慢來。」
下山時，牛車壓得滿滿的。
其他人看傻了眼：「哩係按怎弄的？山裡有魔神仔幫你喔？」
阿公只是笑：「沒有啦，我只是讓地幫我，讓繩子替我出力。」
那一天，他不但沒被笑，還讓整個牛車隊都閉嘴。
從那以後，大家開始叫他「金師」。
四、颱風夜的救援
某年颱風侵襲，溪洲庄大雨滂沱。
溪水暴漲，香蕉園眼看要被沖爛。
有錢阿公急得跳起來：「不行！我那幾分地要沉啦！」
他立刻牽著壯牛衝進溪裡。
金吉阿公在後頭喊：「你等等，水太大了！」
他不聽。
結果，牛一進河中央，就被水衝得轉圈。
「快走啊！」他鞭子抽下去，牛眼裡全是驚恐。
金吉阿公一看，丟下斗笠，抓著繩子跳下去。
「走啦，我來幫你！」他對自己的瘦牛喊。
瘦牛一聲長鳴，踩著水浪，硬是衝到中間。
那畫面我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
阿公一手抓繩，一手扶人，牛在前、他在後，
浪花拍打，兩人一牛的影子像山一樣穩。
上岸時，有錢阿公全身發抖。
他跪著說：「金吉，我欠你一條命，也欠那頭牛一條命。」
當晚他登門要買牛。
阿公笑笑：「你若真要謝，就以後別打牛。牛沒吃飽、沒被疼，再壯也不會替你走一步。」
有錢阿公沉默很久，最後點頭：「我明白了。」
五、嶺口的秤與公道
颱風後，政府請牛車隊運鵝卵石修路。
工作看似簡單——秤重、領錢。
但金吉阿公看著磅秤，皺眉：「咦，這一車明明是三百五十公斤，怎麼寫三百三十？」
他去找主任理論。
主任笑：「你不識字啦，別亂講。」
阿公：「我雖不識字，但秤不會騙人。」
牛車隊的人都被氣到，眾人聚集起來。
警察、所長、主任的上司都到場。
結果一查，果真被少算——每車二十公斤！
主任臉色發白。
所長拍阿公肩膀：「金先生，辛苦啦，若不是你，大家都被騙。」
那天，牛車隊的人齊聲喊：「金吉牽頭！」
阿公笑著說：「牽頭不重要啦，大家有公道比較要緊。」
六、尾聲：蜜茶的餘香
故事說到這裡，天色已暗。
窗外的樹影被月光切成碎片。
我問：「阿公，那你這一生，學到最多的是什麼？」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全都亮起來。
「我只是憨憨的農民啦。遇到問題，就去想，想不出就動手試。
做人嘛，不能欺負人，也不能被人欺負。
人要變好，不是靠自己，而是大家一起變好。」
他看向田中央，那裡停著他改良的農機車。
鐵皮反著月光，像那頭老牛的眼神。
阿公又抿了一口蜜茶，低聲說：「那頭牛啊，走得早……但我每次喝這茶，就覺得牠還在我旁邊。」
風輕輕吹過，他的笑聲混在夜色裡，
像溪洲庄的蟲鳴，細細的、卻永遠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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