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花十年》
《飛花十年》
在這座城市裡,人人都相信數據。
大數據告訴你店面要開在哪裡,市場報告告訴你該賣什麼,成功學的書像複製貼上般教你按步驟獲利。
在這個時代,最少風險等於最理性,最快成功等於最聰明。
但林芷瑤從來不是聰明那一類。
她只是一個固執、偏愛浪漫、又稍微瘋狂的女人——一個會在海拔五百公尺的山裡蓋餐廳的人。
一、簽下一張「不可能的契約」
十年前的某個午後,她和丈夫張智強第一次站在新社的山坡上。那裡只有草、風和一片過分寬廣的天空。
「我要蓋台中最美的餐廳,」芷瑤對地主說,眼睛像被太陽點亮似的,「不,應該是——台灣最美。」
地主聽了笑笑,大概心裡想著:
只要不是土雞城就好。
簽約很快,但沒人料到,真正的故事,才剛開始。
二、什麼都沒蓋的前三年
第一年,沒有動工。
第二年,還是沒有。
到了第三年,地主開始懷疑:「這對夫妻,是不是跑了?」
但芷瑤知道,丈夫每天都上山。只是他什麼也沒建,只——坐在石頭上發呆。
芷瑤終於忍不住在某天問他:
「你……是在放空嗎?」
智強愣了一下,彷彿被誤會了什麼重罪:「我在看風從哪裡來。」
幾天後,黃昏時她再上山,看到他換了一顆石頭坐:「你這次是……休息?」
「沒有,」他指著天邊的光,「我在找夕陽最美的角度。」
就這樣,他觀察了一整年。
春天的風從山谷吹來。
夏天的太陽落得慢。
冬天的北風像刀。
三百六十五天後,他終於說:「房子要坐北朝南。」
不是風水師,是時間教他的。
三、十年裡最心酸的那一刻
但三年過去,資金已經快見底,土地依然空空如也。
芷瑤夜裡抱著帳冊掉淚,智強則每天提著圖紙上山。
他們像兩個在黑暗海上划船的人,不知道前方到底是不是陸地。
她問他:「如果錢真的不夠了……該停嗎?」
智強沉默很久,只說:「我們都走到這裡了,不走完會後悔。」
於是她去市區拼命開餐廳、賺錢、存錢;
他在山上拼命做設計、挖土、施作。
她常說:「他把空間變得美,我把人帶進這個美。」
他們像齒輪一樣,一點一點往前轉。
四、燕子的審判
終於,一樓蓋好要封板了。
那天工人忽然喊:「欸,有東西!」
他們抬頭一看——梁下有一個燕子窩,裡面還有三隻乳黃的小雛鳥。
「封板的話牠們會出不來。」工人說。
芷瑤站在半成的建築裡,看著那小小的生命。
十年,她已經等了三年,這三個月還算什麼?
她說:「等牠們會飛吧。」
燕子長大後飛走了。
封板前,芷瑤抬頭喃喃說:「明年歡迎你們再住。」
也許是巧合——
也許不是。
從那年起,每逢春天,燕子都會在「飛花落院」盤旋、築巢、生子。
牠們成了這座餐廳最早的住客,也是它最溫柔的守護者。
五、疫情帶來的禮物
第九年建築終於完工,夫妻倆準備大張旗鼓開幕,然而——2020 年全球疫情到來,世界像被按下暫停鍵。
但芷瑤意外感到平靜。
「既然都等九年了,」她笑著說,「再等一年又如何?」
這一年,她補好每個細節;
智強打磨每道光影。
等到 2021 年四月,人們悶了一整年最想往自然走時,
「飛花落院」剛好盛開。
六、成功的定義
開幕前,芷瑤邀請「微熱山丘」創辦人許銘仁來用餐。
他在庭院裡站了很久,最後說:
「這麼大的地方,你在租來的土地上堅持十年……為什麼?」
芷瑤看著那片藍花楹樹影,淡淡地回答:
「我跟房東簽三十年。建築花十年,如果能再經營二十年,我也七十歲了。
我不是要百年企業,也不想逼孩子接班。
只想在有限的時間裡,把一件事做到最好。
這樣就夠了。」
七、十年的重量
十年,可以讓一個夢從狂妄變成現實;
讓一個小男孩從牽著手走路,變成在意形象的青年;
讓一座山從荒蕪,變成能讓燕子回家的地方。
人們說:十年好長,好累,好不值得。
但芷瑤在開幕那天站在風裡,只覺得——
人生短得驚人。
短到如果不瘋狂一次,可能永遠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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